傻春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嘈杂的医院走廊里。
口渴得紧,想爬起来找点水喝,可是胳膊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使不上劲。
她想抬起身子抓住周围人来人往的行人,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想喊,嘴巴张不开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很害怕!自己这是怎么了?
焦虑惊惶中,几个人围过来。
傻春看见他们吓得发抖,想抱着头蹲下来,躲进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
“你这个害人精,怎么没一下摔死你?害得老子又花一大笔冤枉钱。”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对着病床上的傻春骂骂咧咧。
他刺耳的声音引得周围的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旁边一个老妇拽拽他的衣袖,冲他努努嘴,男人悻悻然住了口。

“二哥你怎么打算的,不能把人一直放在走廊里面不管。”另一个三十上下精瘦的汉子问他。
男人瞪着双眼,气恼地说,“医生都治不好,我还能怎么办?只能拉回去等死。”
“但医生也说,现在医疗技术发达,通过治疗也可能会康复的。”精瘦汉子对男人说。
男人不耐烦的回答,“医院都是哄人钱的,我可没有钱让他糊弄。”
“本来就憨傻,要真能醒过来不是更傻?到时候我不但要照顾那群小的,还要照顾她。”旁边那个老妇嘟囔着,不高兴地说。
精瘦汉子表现出很痛心疾首的样子,对老妇说:“婶子,那总归还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老妇恼怒地拨拉开汉子,走到一直没开口的另一个男人面前问:“老大,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傻春看着这几个人,虽说头痛欲裂,但他们的每一张面孔都让她刻骨铭心。
对她大呼小叫的是她男人,老妇是她婆婆,汉子是家里一个远方亲戚,没说话的是男人大哥。
傻春还在努力想自己是怎么进的医院,大哥开了口。
“人肯定是要治的。”
男人想抢话,被大哥摆手制止了。
“咱们做到仁至义尽,不让外人说闲话。” 大哥接着说,
“把人先搞回家,隔壁村的黄大仙能看这个病,请他来瞧瞧。”大哥说。
“对对对,咱不怕花钱,多少钱都把大仙给请来。”婆婆松了口气,笑逐颜开地答应着。
汉子感觉很可笑,转过头问傻春男人:“你就不怕她娘家人找来吗?到时候你怎么交代?”
男人听他说这话一下炸了毛,口无遮拦嚷嚷道:“交代个球,老子怕什么?买她可是花我五千大洋,我没让他们赔钱,就算便宜他们。”
“对了,我还没怪你,当初给我找来这么一个货色,没给我生儿子不说,现在还半死不活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男人对着汉子一顿数落。
汉子听他说这话,动起怒来,毫不客气骂道:“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要不是你们软磨硬泡,死乞白赖求着我,又看你几十大几的人,穷的讨不上老婆,我才懒得管你的事呢!”
“都少说几句,这事捅开了,谁也逃不开干系。”大哥轻声制止住争吵的两个人。
“她哪还有娘家人,早死绝了。”婆婆警觉地看看四周,生气地白了他们一眼,故意大声说道。
傻春听到“娘家人”三个字,又糊涂了。
“对呀!阿爸阿妈呢?刚才自己明明还在山坡上花草间逮蚱蜢玩,听到阿爸扯着嗓子喊‘小春梅,阿妈做好饭,等你回家吃饭啰!’。还看见,不远处零零落落的果园、弯弯曲曲的田埂、矮矮的土房、屋顶的烟囱飘起袅袅炊烟….. 整个小山村都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仿佛披上蝉翼般的金纱,温暖而祥和。”

小春梅是谁呀?是家里的老幺,是阿爸阿妈最宝贝的小女儿,任性的她初中毕业瞒着父母和同乡一起出外打工,在火车站喝下一位外表看着和善的大姐递过来的一瓶水后,迷迷瞪瞪跟着大姐倒几趟车,来到一个不知名字的山窝窝,大姐用五千块钱的价格把她卖给现在这个男人,一困就是十来年。
这十来年,干不完的活,生不完的孩子,流不完的泪!
男人性情暴虐,稍不如意就对她拳打脚踢,她常常是旧伤叠新伤。
为防止她逃跑,男人出门干活时,就把她的全部衣服剥光,鞋子藏起来,婆婆守在家门口寸步不离,一步也不让她迈出去。
他们在外面,对别人说她是个疯子,爱打人,让别人离她远一点,不要靠近。就连傻春的女儿们,从小到大也不让她亲近,已经十岁的大女儿,从来不叫妈妈,嫌弃地叫她:“疯婆子”。
就这样,阿爸阿妈捧在手心里乖巧可爱的小春梅就这样硬生生地被他们践踏成疯癫痴傻的傻春。
想到这里,傻春心如刀绞,眼泪充满了眼眶。
床边的四个人仍然在做毫无意义的争论,没有一个人关注她。
“我不管了,要是出了人命千万别牵扯到我。”汉子看争执不过他们,甩下一句,扭头走了。
剩下的三个人,赶忙联系三轮车准备把傻春拉回去。

从医院出来,躺在车子后面的傻春贪婪地看着头顶的蓝天和白云、呼吸着清新甜美的空气、倾听着马路上嘈杂的声音、享受着阳光洒在身上带来的温暖、更羡慕着自由自在飞翔的鸟儿……
她想挣扎着爬起来,追上前面那辆汽车,让它带自己回到阿爸阿妈身边。
这些年她无数次逃跑,每次被抓回,尽管身上会多出无数的伤痕,她也无怨无悔,从不放弃。
这次,是她趁着刚生下四丫还在月子里,男人放松,婆婆疏忽的工夫跑出来,结果还是被男人追上,情急之下从高高的山岗上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当时她就一个念头,“就是死,也不回那个人间地狱!”
可是天不随人愿,她又一次要被带回那个憎恶的地方。
三轮车一路颠簸,车里的三个人正在小声商量,从哪儿再给男人买房媳妇。
“这次眼睛可要擦亮点,可不能再找像她这样,不生儿子,只会生丫头的。” 婆婆看着傻春撇嘴说。
男人踢傻春一脚,骂道:“晦气!扫把星!差点让老子断子绝孙。”
大哥喝止住男人,“她还有一口气在,积点口德吧!”然后又眼神复杂地看一眼傻春,对她说:“你也别恨我们,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傻春凄凉地躺在硬邦邦、冷冰冰的车厢上,眼睁睁看着本来蔚蓝明媚的天空变得乌云沉沉。
快进村时,雨点还是落了下来,冰冷地打在她苍白的脸上。
已近黄昏,雨中炊烟升起。
傻春想,自己还能再见到家乡的那缕炊烟,听到 “小春梅”的喊声吗?

本文至此结束
最后修改:2022 年 07 月 03 日
如果感觉文章不错,请随意赞赏